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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据“诗刊社”微信公众号消息,美国著名汉学家宇文所安(Stephen Owen)于2026年5月1日在麻省剑桥逝世,享年79岁。
“唐诗研究权威”“杜甫全集英译者”“哈佛大学教授”“唐奖汉学奖得主”……在过去半个多世纪里,许多头衔被用来概括这位中国古典文学的学者。唐奖官网认为宇文所安不仅重新组织了西方学界阅读唐诗的方式,也把中国文学放进了更辽阔的世界文学视野中。
如果重新回到他与中国诗歌的相遇,回到他为自己取下“宇文所安”这个中文名的时刻,回到他谈论杜甫的幽默、日常与“戏题剧论”的文字,我们会发现,宇文所安的一生并不只是一个西方汉学家的学术履历,它更像是一段漫长的阅读关系。一个美国少年如何被一首唐诗带入中国文学,又如何在此后几十年里,持续追问一首中国古诗如何不只是民族传统的标本,而仍能作为文学本身,被另一个时代、另一种语言的人认真阅读。
01 把唐诗放回世界文学的视野中
31岁时,宇文所安以《初唐诗》一举成名。在这本书里,他首次对当时并不受西方学界重视的初唐诗歌进行整体性考察。中国对宇文所安作品的系统译介则延迟了四分之一个世纪。2004年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推出“宇文所安作品系列”,陆续译介《初唐诗》《盛唐诗》《中国“中世纪”的终结》《迷楼》等著作。某种意义上,这些译本又反过来参与了中国读者对自身的重新理解。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4
宇文所安1972年以研究韩愈与孟郊诗歌的论文获得博士学位,此后,他先后任教于耶鲁大学和哈佛大学。关于他与中国诗歌的最初相遇,宇文所安曾多次提到李贺的《苏小小墓》。14岁那年,他在图书馆里读到李贺的《苏小小墓》,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苏小小是谁,却被诗中那些具体、寻常又带着阴影的意象触动。正是这种越理解越丰富的感觉,让他想继续研究中国诗歌。
李贺让他意识到,一首诗可以在极短的篇幅里藏下巨大的世界,耶鲁的训练让他学会追问这个世界如何被保存和理解。他给自己取的中文名“宇文所安”,“宇文”来自北魏鲜卑姓氏,“所安”则出自《论语》“观其所由,察其所安”。相比把英文名Stephen Owen音译成“欧文”,他更喜欢这个“半汉半胡”的名字,也如他始终站在两种语言、两套文学史叙述之间。
宇文所安对文学史有一种独特的认识,在他看来,文学史绝不是一部简单的名家史,他更感兴趣的是文本与文学制度的细部,把它还原为一个仍在运动的文化过程。他曾自称是历史主义者,接近“述而不作”的意义:“我只是拣起那些被遗忘的,不被看见的,或掩埋在尘土里的东西。”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3-6
这种理念贯穿了宇文所安的学术生涯,他相信重读,也相信重写。即使是已经处理过的材料,他仍要回到第一手文本,边读边写,再一遍遍重写。他特别重视抄本文化、选本、文本不确定性,以及文学材料在不同时代的接受方式。
02 纪念碑之下的诗人日常
宇文所安最具标志性的翻译工程,是《杜甫诗全集》的英译。这项工作耗时八年,最终形成六卷本、约3000页,收录杜甫现存约1400首诗,是杜甫作品首次以完整形式进入英语世界。他曾说,如果你必须和一个人困在一起八年,那最好是一个你喜欢、并且能够持续让你感兴趣的人。杜甫显然是这样的人。
杜甫之难,不只在于语言。作为中国文学传统中最经典、也最容易被固定化的诗人之一,杜甫长期概括为“诗圣”、忧国忧民的儒者、沉郁顿挫的现实主义诗人。宇文所安并不否定这些层面,但他显然看到了杜甫的更多层面。
宇文所安认为杜甫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那些不那么著名的诗里:搬到成都后,他写诗求人送果树和陶器,写仆人修好了家里的水管,写豆酱,也写拆瓜架,并把这种普通劳动和商朝灭亡相比较。
在接受《南都周刊》的采访时,宇文所安曾举过一个例子。大概在杜甫逝世后十年,樊晃编了一部杜诗小集。这部集子后来散佚,但序言保存了关于杜诗接受的最早评论:“江左词人所传诵者,皆公之戏题剧论尔,曾不知君有大雅之作,当今一人而已。”
“我也相信杜甫有‘大雅之作’,但我对他的“戏题剧论”深感兴趣,它意味着机智、诙谐与游戏精神。之所以特别有趣,是因为机智的语言通常很难传世:在语言历史中的某一刻令人觉得好笑的东西,三百年后读来可能毫无风趣可言:而大约在樊晃过世三百年以后,杜诗笺注方始传世,杜甫也被形塑为“诗圣”。如果你仔细检视杜诗的主题与语言,不难发现他的夔州诗是多么好笑。比如说他是第一个在诗里提及乌鸡并描写自制豆瓣酱如何在罐子里晃荡的诗人。”宇文所安说。
在唐诗里,“追忆”不仅是回头看过去,也是一种重新生成意义的方式。宇文所安曾在《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中讨论中国文学里的记忆、创作与不朽焦虑。他也曾把自己的工作比作清理青铜上的锈蚀:“在阅读诗歌或阅读与诗歌有关的文本时,我不时会瞥见被打磨得锃亮的青铜的闪光,我试图清除那层锈蚀。”或许他不只是把唐诗翻译给英语世界,把中国古典文学放进世界文学的坐标,更像是在一层层后世形成的解释、纪念之下,寻找文本曾经闪光的部分。而那些被遗忘的、掩埋在尘土里的句子,正是他一次次俯身拾起的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