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崩老头，作为部分人群的收入来源，开始被广为人知。"崩"在北方方言里表示骗取，"崩老头"，意味着从中老年男性那里，通过陪聊、撒娇、擦边等方式，高频率收取小额红包。
区别于杀猪盘，崩老头以其低门槛、低成本、低单价的特点飞速发展。在网络上，它成了一种亚文化。介绍崩老头的视频下充斥着亦真亦假的调侃，有人炫耀资产想要被崩，有人跃跃欲试，想要崩人。
今年年初，自由撰稿人何玥开始卧底崩老头产业。她拿到教程，接触十五位"小妹"，实践了三个晚上，并跟其中一位行业头部进行持续的深度交流。
流行近一年来，被崩的"老头"始终以底层中老年男性为主。而"小妹"的光谱正变得丰富：从举止带有社会气的底层城乡女孩，到家境尚可、打扮成熟的城市女性，乃至男性。它在女性物化的结构中运转，获取利益的同时，也固化乃至加深着既有处境。
施伟杰讨厌北京。做着底层的工作，月入三千，天天挨骂。施伟杰也喜欢北京。众多的外来人口玩社交软件，使他副业月入三万。
做这项副业以来，施伟杰再没花自己钱点过外卖、买过手机。他和女友都被养得很好。干了一年多，他才知道现在有一个新名词描述自己的行为：崩老头。
结了婚的男人相对拘谨。一开始要正常聊天，循序渐进，等对方放松下来。即使老头不聊色情，施伟杰也能引导。对面发"你多大"，问年龄，他回"C"，指胸部罩杯。
在网络上，他是医院外科护士，女，27岁，情史两段，半年没有性生活。为什么是27岁？十八九太小，男人不敢骚扰，三四十太老，而"27、28岁是女人最漂亮、最有魅力的时候"。
看自身条件，施伟杰称得上崩老头的最佳人选：性别男，比女人更了解男人想要什么。手机里的情色素材丰富。他喜欢的，其他男人也会喜欢。年轻力壮，手速飞快，熬得动夜。擅长有目的性的聊天和情感操控。
如果把崩老头当作一份实打实的工作，岗位描述应该包含以下四点：
1.有耐心、有毅力能够长期从事重复性工作；
2.反应机敏，打字快速；
3.最好有过性经验，能应对相关谈话；
4.需要熬夜，年龄不限，男女不限。
被崩的"老头"，以大城市外来男性、小城市本地男性为主。他们基本都来自底层，许多已经成家。"老头"的职业包罗万象：工人、店员、厨子、海员、摆摊卖蔬果的。
每次崩的数额，大多在20-100元之间。从短期转为长期联系的"老头"，每月累积能给一个人转账几百，多的几千。收入多少，并不完全取决于聊天尺度。一些"不聊黄"的，放出年轻漂亮、有真实感的照片，会提供情绪价值，也能崩到不错的数额。
各大社交平台、交友软件是找老头的据点。凌晨十二点，施伟杰打开两性交友软件，开始聊天。一个小时之后，平台收入70元，微信收款20元，赚回了白天按脚的钱。
新号有这个数据，说明头像看得过去。软件鼓励女性账号（简称女号）使用自己照片做头像，通过人脸识别之后会获得平台推荐。施伟杰的上一个账号由女友实名注册。分手之后，他无号可做，间隔俩月，才找人注册了这个新号。
二月份，情人节和新年在即，是重拾旧业的好时机。三四个人陆续发来打招呼信息，点进去，屏幕上方显示着男性的个人简介，与你相距的公里数，以及倒计时140秒钟。
"想要"。面对打招呼的老头，施伟杰挨个发送这个意味深长的词，中间穿插几个"你好"。若是一直重复，与收入挂钩的"魅力值"会下降。为了卡时间，他一条消息很少超过五个字。
如果没有在一定时间内回消息，魅力值也会下降。软件上男性账号（简称男号）给女号发消息需要花钱，而女号可以拿钱。施伟杰十分熟悉平台规则。
他介绍道，来打招呼的老头数量，取决于女号的等级，等级越高，推流来的男号越多。为了把等级做上去，回复率和被回复率是最重要的两个指标。女号需要回复得又快又好，在倒计时内勾起兴趣，让对面多给自己发消息，才能稳步提升等级。低级的时候，男性发十条消息，女号可以变现一毛钱，达到高级了，男号发五条消息，你就赚一块钱。若是对方给自己刷礼物，等级涨得更快。
凌晨十二点至三点，是推流的高峰期。推来的男性越多，赚钱的潜力越大。
但也要聊得过来才可以。施伟杰曾经跟三十个人在线聊天，同时平台还在源源不断推新人，"脑子有多乱你知道吗？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最疯的时候，他让三位朋友帮自己注册女号，抱着手机轮流回复。发完一个丢一个，重复一整晚。很疲惫，但收益跟付出成正比，"反正我是躺着打字，男的在花钱。"
15岁的初中女生刘婕只做一次性生意。跟施伟杰不同，她在社交媒体"附近的人"上找同省老头，说处对象，要见面，然后骗路费。这也是崩老头教程里最常见的方法。
刘婕不介意发自己的照片，"发个素颜自拍他们就上钩了，要是太轻浮，他们还会觉得廉价"。她主要目标是22至28岁的男性，因为"这个年纪段的人比较傻，越傻越好骗"。
她话术了得，擅长突破。曾经有一个男人已经转了路费，但迟迟不给她转账"买蛋糕"。他表示被崩了好几次，坚持见了面再花钱。刘婕表现出受伤，"我那么相信你，为你去不熟悉的城市，我都不怕你骗我"。
拒绝了男人打来的电话，"我不想接，我就想吃蛋糕，第一次那么想"。对话几轮，男人给她发来100元红包，她立即转变，"没想到你是真心的，我们才认识了几个小时"。
男人说，"宁愿你长期找我，多要点都行，别就为了骗那点钱。"
聊天记录停止在刘婕的收款，她没有删除好友，男人也没有纠缠。我问，如果他们骂你怎么办，刘婕毫不在意地说，"关我屁事，自己长那么丑，还想跟我谈然后得吃（发生性行为）？"
施伟杰也同意刘婕的说法：不必在一个老头上死磕。因为"老头多得是"。老头们向他询问年龄、情史、地址，施伟杰灵巧应对。约见面的，他就随便找一个地点发过去，再放鸽子。
图丨"小妹"和一个"老头"曾约定见面的商场
平台聊天赚得有限，加了联系方式的才是真生意。有转账潜质的老头，才会收到施伟杰的微信。有时，懂行的老头直接说想看你，有没有照片视频？他回"这里发不出去"。有时是他主动试探，"你要请我喝奶茶吗？"暗示一句，老头同意后才发送账号。
加上后，施伟杰发送不露脸的照片作为诱饵，图中女性只穿内衣或紧身裙，勾勒出身材，露出适度皮肤。大哥可能会发来红包奖励，也可能点名想看的行为或部位。
施伟杰手机里准备着各种素材，他说"我现在给你录"，故意等一会，"白看吗？"等待老头发来转账，施伟杰再发送视频。
不过，发给同一个大哥的素材要留意细节。头发颜色长短、美甲，还有身材要一致。他曾经发过两个胸部给一个人，被指出大小不同之后，他解释说生理期胸胀，对面并没有纠缠。
自觉发来转账、接受了付费节奏的人逐渐变成长期联系的大哥。施伟杰知晓他们各自的职业和家庭状况。他是大哥手机里的宝贝儿、媳妇、老婆和亲爱的。对彼此都是方便的，退出平台，就离开了那个世界。
跟这些好大哥们，施伟杰"三天两头过生日"，过年过节，都能收割一笔。2月14日前后，施伟杰下了血本，他给几个大方的大哥寄去礼物。
最大的赌注是2300元的墨镜，高于1314，低于13140，把大哥架在了5200上。随后，他收到了恰如其分的红包。
2024年，短视频平台上零星出现"今天又被小妹崩了25块奶茶钱"的自嘲帖。25年上半年，崩老头教程批量产生，热议至今。
刻板印象里，做崩老头的都是"精神小妹"，即举止具有"社会气"的年轻女孩，靠陪聊赚零花钱。
但行业发展以来的实际情况，偏离大众的想象："小妹"早已成为一个更广泛的集合。二三线城市的中学女生，县城成年女性，大城市低收入的二十多岁男性。门槛低、上手快、有手机就能做的崩老头，在近年来发展为跨越年龄与出身的副业。
2025年入行的时候，施伟杰没看过教程。崩了众多老头的他，归来才二十一岁。河北人，中专学历，有一个弟弟。成人高考没考上，复读一年还是落榜，他十九岁到北京打工。
图丨施伟杰在工地
北京的工作包吃包住，一天上班三小时，施伟杰拥有了很多空闲时间琢磨副业。他从付费玩约会软件的男性朋友那得到灵感，边想边做，就走通了一条路。
施伟杰的话里有一种骄纵，"我的奶茶呢"，老头回"别急呀"，他说"就吃就喝"，老头问视频多少钱，他说"那肯定看哥哥心情了"。面对性行为的详细提问，他回"那得看你给我的感觉怎么样了，我需求也很大"。
他会花式暗示转账。首先要善用日常场景，比如早起上班的护士需要咖啡、孝顺的女儿回家前要购买水果、他自己玩的游戏皮肤、想吃的奶茶水果，都可以是借口。大哥们开心了，满足了便自觉发来红包。
一般行情是一次18、28元，超过五十就算出手阔绰的。施伟杰从不要求具体数字，只让对方看心情发。有时，他暗示半天都没有入账，有时一句关心就能收到二百。
被问到这么会聊天，怎么不去崩女人的时候，施伟杰表现出谦虚。
他说要讨女人的欢心，自己还不够格，要"卷起来"，化妆穿搭健身，最好整个容。但讨好男人很简单——高矮胖瘦无所谓，露一点就有人喜欢。
做得久了，施伟杰开始将自己的服务不断细化。老头们的需求十分细致。每一级的身体部位、身材胖瘦、裸露程度都有广大受众。每一个细分点，施伟杰都有对应的素材积累。
这些素材从真正的小妹，或擦边主播那私聊购买，可以重复发给无数大哥。收益简直暴利。他花188元买到六个30秒左右的视频，大多内容裸露着胸部或下体，小部分穿着性感，摆出暗示性姿势。施伟杰手里的照片不仅聚焦肉体，还有让人浮想联翩的事物，比如手指、蕾丝内裤。
有次收到66元红包，出乎施伟杰意料。为了报答，他点开相册，挑选一个超出对方要求的裸露视频发过去，"让人品鉴一下这种好东西。"
一种更细致的层级关系产生了：从老头，到男性从业者，到女性。最底端的群体将身体包装为产品流入市场，再由更前端的从业者对接消费的客户。
张诚和施伟杰一样，同为男性从业者。在聊出老头的性需求之后，张诚从社交媒体上找愿意裸露的女生"合作"崩老头，他发现缺钱的一些女性报价格外便宜，除了脸哪都可以露。根据不同的身体部位、裸露程度、语音通话、视频通话，收费细致，层层递进。
张诚让小妹登上自己的微信，视频通话十分钟，无论大哥发多少钱，他都只根据收费标准，付给小妹38-48元。
大哥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们会要求发语音，来证明性别。为此施伟杰买了一个八百元的变声器。他说是非常值得的一笔投资。大哥还会提出刁难要求，比如用手在腿上比个"6"，来检查是否是女孩自己的账号和照片，如今AI为施伟杰解决了这一难题。
施伟杰朋友圈里的露脸照，一半盗图，一半交给AI生成。譬如过年期间，他生成了一张拿着红包，喜气洋洋的照片，大哥们看不出来破绽。为了维持人设，施伟杰从网上找护士站台的照片，发动态说正在夜班。
施伟杰曾遇到一位富裕的大哥，软件上标价一百的礼物，给他刷了一百多个。加微信之后，送了施伟杰价值两千元的包和一台iphone17 pro。施伟杰直接转卖。
现在，他家里还有三个价值两百元的女性情趣用品，"但我一个男的，我又享受不来"。都是大哥给买的。两百左右不好转卖所以遗留在家，有人给买过八百元的，"老大一个盒子，看着就高端"，里面配套齐全，赠品多样，他转卖到手五百元。
"我还想玩大的，你知道吗？但是我不敢。"在北京的时候，有大哥见面心切，去白天鹅酒店开两千一晚的房间，录视频过来，问啥时候到？施伟杰害怕被抓，删除了好友。
有大哥月入十万，家庭美满，提出花两万包养他，还给他一万的见面费。施伟杰本来在脑海里预演，自己拿一半，找一个小姐给五千，让小姐配合，去线下见大哥。最后还是退缩了。犯法被抓进去就没有回头路。泄露自己隐私、引发封号、涉嫌嫖娼的事项他绝对不碰。
真正的小妹们崩老头的方式，谨慎许多。从聊天记录看，15岁的郑郁"不聊黄"，但也崩得轻松。有老头转账20元，让她打开朋友圈，有大哥转账30元，作为打车去找他的路费。
红包发出的一刻，大部分是赌，也有一丝期待。郑郁收钱之后便不再搭理。而老头不会气急败坏，只是习惯了似地说"又不见啦？"他们看似入戏，实际不会坚持到底。
郑郁崩老头的起点，不算刻意。她在社交媒体上发自己的照片，有老头来加，她就崩上了。也有人从刷到介绍崩老头的视频开始入行。
半年前，刷到视频的刘婕开始着手，一天会找四五个男人聊天，赚三四百元左右。在一个人身上，刘婕最高崩到过一千多元，分别是去找男人的车票，一起去大理的车票，以及一条专为见面挑选的洛丽塔裙。
活跃在网络上崩老头的女孩们，许多是二三线城市的中学生。她们发布套用相同模版的短视频：自己的精修照片，配以网感文案与音乐。
照片大同小异，但文案有明显区分。靠美貌崩小额的郑郁，偏好深情风格，譬如"我珍惜你的方式錯了嗎""到底要经历多少次露水情缘，才能等到一个永远"。刘婕的风格则比较自我，"爱我需要三颗心""我无心与你一较高下 再见"。
作为家中独女，刘婕的父亲做律师，母亲每天打牌玩。从小，她便被父亲带去饭局，穿着漂亮衣服，父亲说"这是我的骄傲"。长大后父亲让刘婕自己打扮，可以化妆，他脸上有面子。
刘婕不缺钱用。父母不经常在家，每周给她六百零花，妈妈打牌赢钱了也给她发红包。问为什么做，回答是，"没人会嫌自己钱多吧"。
郑郁和哥哥留在老家读书，父母在外地工作。没有父母看管的生活十分自由，上学时她早起化妆，周末跟朋友们唱KTV直到凌晨。
崩老头的门槛极低，操作流程清晰易得。私下里，郑郁十几岁的同龄朋友们都在崩老头。她们会互相推荐多金的对象，"这人已经给我转好几百了，你也可以加。"
跟同龄人比，女孩们在装扮上的开销更高。随之而来的问题是钱从哪来，化妆品，首饰，衣服鞋子，品牌越高级，拥有的数量越多，越能支撑起靓丽形象。
女性被物化、被凝视的现状难以改变，但可以加以利用。崩老头中，小妹和老头都利用了既有的性话语来实现自己目的。小妹目睹男人脆弱一面的同时，从中获利，也感受到权力的幻觉。她们靠外表吸引老头，崩到的钱又用于形象投资。被凝视的身份在互动中不断固化。
今年一月底，我刷到一篇帖子"爸爸手机里那些莫名其妙的付款"，得知了崩老头一词。
我想起我身为网约车司机的父亲。平时除了跑车，娱乐方式只有上网和喝酒，因为妈妈不喝，他就用短视频下酒。
想到父亲或许也是崩老头的目标，我心感愧疚，跟他通了电话，也让妈妈暗中检查他的账单和短视频推荐。随后，我想深入这个现象，给几个评论表示被崩上瘾、戒不掉、十分痛苦的老头发私信，没有得到回复。
社交平台上，介绍崩老头的评论区充斥着炫耀、调侃及嘲讽，有人晒存款求崩，有人说学会了想崩别人，还有人说你们别崩到我爸了。中间夹杂着卖教程的人，自称包含照片视频、渠道和话术，售价5至9.9元不等。于是我将年龄改成19岁，私信那些人，以学习者的身份卧底。
第一个回复的人是施伟杰。从那天起，我们连续三个晚上打语音电话，电话线从河北石家庄连到海南三亚，通话从十二点至凌晨三点，手把手教学。他告诉我，目标是同城里孤单、饥渴的男性。
深吸一口气，打开软件，很快有人和我打招呼。上方显示男号的基本信息，以及与我的距离。
我感到城市地图以前所未有的欲望坐标向我展开，2.6公里，5.8公里，11.4公里，金鸡岭社区，吉阳区，大东海附近，有一个，两个，三个男人正在渴望女人。
第一天我遇到了一个"老实人"，问我是否受刺激，不要犯傻，女人如果随便了，会一辈子不幸福。我接着说，他说那也不能乱来啊，找个男朋友不行吗，还是无性婚姻？
后来消息太多，我忘记回复。两天之后他问我，怎么不上线了？
凌晨是平台推流最多的时候。在倒计时和施伟杰的敦促下，持续高强度回复信息，我感到筋疲力尽。早上八点，起床抓住第一波流量，我懵懂回着消息，冷不丁弹出一个语音邀请。
男人说着前一天的暧昧话题，话语带着语气和语调进入耳朵，老头的形象从屏幕里的图像和文字，化成现实生活中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我假装困了，随意答应着。坚持了两分钟，最高记录。
第二天，艳阳高照的下午，我骑车前往一个商场。三亚这座城一年到头都在过夏天，路边的椰子树让我想起昨夜聊的那位老头，一个已婚已育、会在朋友圈分享孩子照片的水果店老板。
图丨"老头"售卖的水果
他的水果店摊位在哪儿？距我有多远？我非常想知道这些老头的大脑是如何构成的，炎热是否会让人性欲高涨？水果里的激素对人做了什么？
近五年来，海南的水果店生意并不好做。虽然水果产业整体扩张，但红利主要流向了规模化种植、品牌连锁与电商渠道。个人水果店的成本压力大，利润空间进一步压缩。 2024年，海南遭遇了超强台风"摩羯"，农产品皆受到影响。水果消费还与旅游市场高度绑定，淡季人流锐减。
行业环境如此，可以想象，与我聊天的水果店老板，这几年再怎么努力，也很难赚到更多收入，还有维持店铺、供养幼儿的责任。而给小妹转账是一种稳定即时的路径，给十几块钱，便获得一口蜜糖。
行为心理学家斯金纳的实验证明了，一旦小白鼠建立起"行为—奖励"之间的关联，便会机械地重复该行为，不断获取奖励。
当底层男性面临职业、婚恋、社会认可等多重通道的收窄，常规的正反馈来源几近枯竭，成为被崩的老头，可能也变成一种代偿机制。在这里，付出就有回报的互动，填补了他们长期缺失的掌控感。
骑车到达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这也是昨夜一个老头跟我约定见面的商场。线上的那些老头，与我共享同一片生活的土地。一时间，目之所及的所有道路、商圈、行政区划，在我眼里都变得不同，我感到恶心沮丧，闭上眼，聊过天的老头照片宛如幻灯片放映。他们跟现实中能看到的男人别无二致。
我到了商场，它看起来太过正常，甚至还有一点上档次，这让我十分灰心，以为外部至少布满粘液，传递恶臭，散发着危险的信号。在商场内部行走，每一个男人的存在都让我深感不适，昨晚聊天的会是他吗？注视女人的时候，男人在想什么？
那天傍晚，意识到深夜还要做的事，我在出租车上突然涕泪横流，身心拒绝。聊天时我告诉自己那都是线上的、不会干扰到现实生活的事，但实际上在我的眼里，一夜之间所有男人都变得不同了。再多的理论理解，都无法超越被骚扰、侵犯的实质感受，一种恶心强大到不可忽视。
"男人更懂男人"的第二层含义开始显现，施伟杰永远不会有这种感受。他曾收取大哥588的红包，然后花300请真正的女生来打视频，自己也顺便"看了个爽"。
第四天晚上，施伟杰请我帮忙打视频，说不用露脸，聊天就行。我登陆他的账号，平板插着耳机，跟施伟杰通话，手机跟大哥视频，声音外放。施伟杰能听到所有对话，指导也直接传到我耳朵里。
我侧过脸，只露出左耳和头发。视频期间，大哥对我的身份提出质疑，因为施伟杰朋友圈刚发了一条视频，女生躺在沙发上拍腿，而我的背景是桌椅，大哥问"朋友圈里到底是不是你啊？"我轻描淡写"怎么，怀疑了？"大哥说"我就问问，肯定不能骗我，对不对？"
施伟杰让我耍赖，"那我说不是我，你信还是不信？"大哥温柔下来，"你说我肯定信呀，你说不是就不是，那朋友圈里的是谁？"我说不认识，大哥便愈发好奇，"那你长啥样？认识一下呗"。
期间我两度露馅，以为他在石家庄，施伟杰连忙在耳机里说他是北京的大哥。接着，我发色跟朋友圈照片不匹配，我说"刚染的，还没来得及发朋友圈。"施伟杰又在耳机里崩溃，别解释！实际上崩老头的容错率十分高，搞劈叉了，对面要么忽略，要么反问"记错了哪个大哥？"
视频中，这位大哥用着脸部特效，中间掉了一段时间，看着还算清秀，年纪不大，比平台上那些好。我截图给施伟杰，他毫不客气地点评，"穷屌丝、睡破床、戴个破眼镜、耳机还是华强北的"。
45分钟视频结束，连我都觉得聊得太素了。施伟杰说他们一视频都这样，聊半天有的没的。
挂断后，大哥客气地问"可以继续打吗？"我拒绝后，他又问"那你可以发照片吗"，我不回复，他反倒有些抱歉，"好吧，我今晚有点发情"。
一开始，我就声明只帮忙不露肉。但是回顾素材的时候，我发现施伟杰步步引导。有时温和，有时激烈。他说就网上聊聊天，大哥不可能坐飞机到最南方找我，能有什么损失？
施伟杰起初也贪图我的情绪价值。语音时，他偶尔喊我宝宝，说如果我没对象可能会给我买包。我没搭理。在知道我有男友之后，他便找我帮忙发语音、接视频，试探裸露边界，想要从我的身体价值上获利。最后，他不断要求我推朋友给他，开拓朋友圈。
从情绪价值、身体价值、劳动力，再到关系网，一个女性不是以一个人，而是以种种资源的方式在他面前悉数展开。
施伟杰是新时代皮条客，性资源超市的老板，赚得盆满钵满。他随意回复露骨短信，表现出傲娇的个性。他不会联想到，那些饱含骚扰意义的短信是女性可能经历的现实。
2025年7月，山东淄博警方端掉一个崩老头团伙，成员是14名男性。
现场查获了50多部手机、20多台电脑和20多个变声器。团伙内分工明确，不同的人分别负责引流陪玩、日常聊天、编造理由索财、资金转移。前来报案的受害人累计转账4000多元。警方查实该团伙涉及全国各地受害人80余名，涉案资金累计达100余万元。
随着同类事件的曝光，平台也开始对这类行为加以限制。崩了半年，刘婕的微信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封，解封了再继续，对方手机上也会弹出诈骗提醒"对方账号安全性未知"。施伟杰也越来越谨小慎微，对新加的人不说数字，"你说一个20，对面发给你，包被封的，拿完钱就删好友也会被封"。
用于寻找大哥的交友软件，施伟杰发现一个账号只能存活半年，之后便会永久封禁。他玩的第一个账号是表妹注册的，封禁后里面还有一千多元未取出，最后是妹妹用身份证写了保证书，才取出余额。
崩老头干不了一辈子，施伟杰清晰地知道。"我现在20岁做这个，我以后也做这个吗？肯定不能吧，所以不管主业赚多少，主业为主，凡事看以后。"
离开北京之后，施伟杰到江苏干了小半年工地，安装电梯。他发现崩老头干不下去了，白天基本没时间看手机，体力劳动完，晚上需要充分休息，不可能高强度回消息到两三点。
我没有找到崩老头时间超过一年半的人。男性通常因为主业限制，或者找到相对更赚的门路而离开。施伟杰和张诚，最近重新玩起了虚拟货币。
女性则许多因为恋爱。谈恋爱后，郑郁崩老头的必要性下降了，因为男朋友会给自己花钱。男友比自己大，没读书，在校外打工。
不崩老头的时候，下了工地，施伟杰一般坐到电脑前看一会虚拟货币，再洗澡睡觉。同时间，跟老家的女友因为异地太久，加上崩老头的时候没精力回复女友消息，俩人感情变淡，分了手。施伟杰没了赚钱的动力，主业也不允许他再分心。
今年二月份，施伟杰想要休息，提前从江苏回了河北老家。我从崩老头视频的评论里加上他，表示出兴趣，询问具体做法。晚上他打来一通电话。我俩聊了两个小时。为了更好地教我，以及圆自己买摩托自驾西藏的梦想，"再不青春就老了，就该结婚了"，他找人注册了一个新号。
得知我有男友，施伟杰劝我别干，"这对他不公平，是个男的都接受不了。你要想明白，有些事情是钱买不来的，比如爱。"
我很吃惊，操纵男人的情欲与情感是你的赚钱之道，怎么还对爱情还抱有期待，"那你前女友就没意见吗？你之前还教她跟老头打电话，那不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做这个？"
施伟杰说，"我是男人，我要教会她生存技巧，离开我她自己能生存。"
我又问，"那手机里其他女生的私密照呢？"施伟杰语塞。两人曾经因此吵过架。但更多还是因为无法及时回复女朋友的信息。相比之下，大哥的消息更重要，女朋友会生气，也知道是为了赚钱。
钱是建立理解的最大公约数。"要不把你对象推过来，我带他做。"施伟杰最终也为我给出方案。
崩老头在大众认知里是骗局。但实际上，与以算计著称的杀猪盘相比，小额多次、高频维护与索取的崩老头，更像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交易。女性的身体，男性的精力，网络与现实，情感与金钱，在往来流通里交换。
有一次，刘婕P好图不知道用什么文案，来找我寻求意见。我将施伟杰朋友圈置顶的文案复制给他，"说什么又爱又恨的其实只是得不到我，每天晚上都想着我吧"。刘婕认可了，"像是我会说的话"。
话术的本质，是一系列目标明确的话语实践，或撒娇崇拜，或高傲索取，都瞄准底层中年男性被忽略已久的、旺盛的情感需求。
精良的话术，让老头们自愿买单。澳大利亚学者瑞文·康奈尔在专著《男性气质》中提出，底层男性无法通过社会认可的渠道，如事业成功、家庭权威来确认自己的男性气质，为了缓解"不像个男人"的焦虑，个体会转向其他场域重拾自信。
被崩的瞬间，在现实生活中失权的"老头"，在网络上成了男人。许多人对此知情。一位厨师坦白，自己已经被崩三次，也不后悔，而且期待有人继续崩他，"已经出现病态的感觉了"。
分手之后，施伟杰说自己的微信常常没有消息。社交媒体上有聊得来的女生，他也给人转点奶茶钱，"自己崩大哥，但是也被人崩……至少开心了。"他不会跟人聊黄，因为"情绪价值往往大于肉体"。
有一天晚上，施伟杰说现在的状态就是很无聊，希望有人陪。我建议他去相亲，认识新的女孩，他说谈恋爱可以花钱，相亲还是要准备好彩礼。我问彩礼哪儿来？"自己赚。"
在一次对话中，正在读初三的刘婕误以为我无法给自己买衣服，"你现在还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衣服吗？那你会喜欢小裙子这些的吗？"说罢，她提出要送我衣服。
崩到一千块之后，刘婕也花了八百元给男友买礼物。她认为谈恋爱要互相付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