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随着新高考模式全面铺开,学生选科呈现“重理轻文”现象愈发突出,也由此带来教育资源配置不均与过剩并存的问题。
2026年3月,有学生家长在红网主办的官民互动平台《问政湖南》反映,新邵一中高一平行班物化生班级超过湖南省规定的普通高中班额≤55人的标准,属于必须整改的大班额,有的班级达到56人或以上。
新邵一中指出,网友反映的上述情况基本属实:由于本届学生在“3+1+2”新高考选科模式下,选择“物理+化学+生物”组合的人数高度集中,远超其他组合,导致该组合班级师资一时调配紧张,目前个别班级学生数略高于标准。
对此,该校已向教育局、人社部门上报相关紧缺科目教师名额问题。但此事件所呈现的高中阶段选题问题,值得深思。
“教育配置不均”原因为何?
新邵一中并非个例。
2025年8月,洞口一中一名学生也在《问政湖南》反映,目前,学校存在明显的班级人数不均衡问题:部分文科平行班人数较多,普遍达到60人以上,个别班级甚至接近70人;而部分特色班级人数仅30人左右,理科班级(包括部分选科组合班级)人数多在40-50人之间。该名学生希望能推动学校班级人数配置更合理,让更多同学享受到公平的教育资源。
看似是教育配置不均, 实则反映出各方基于就业考量对学生选科的深层思考。其本质是受政策导向的影响。
2014年9月,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化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由此拉开新高考改革序幕。自2014年推行新高考改革试点以来,全国共有29个省份分5个批次进入新高考模式。其中,首批试点上海、浙江以及第二批试点的北京、天津、山东、海南,在取消文理分科后,采用的是“3+3”选科模式;此后3个批次试点的23个省份则采用了“3+1+2”选科模式。
在“3+3”选科模式推行之初,学子弃考“物理”现象较为突出。
据澎湃新闻报道,厦门大学考试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刘海峰等人在文章《十年新高考改革的试点推进与成效评价》一文中提到:新高考改革推行之初,部分在理论上很有道理的政策,在实践过程中却难以落实,使得政策意图和最终呈现的结果背道而驰。
例如,在浙江省推出“3+3”科目改革试点之初,由于学生为获取高分而趋利避害,高校专业选考科目要求过于宽松和技术科目的挤压等原因,浙江省高考选考物理的人数较改革前大幅缩减,出现“物理遇冷”现象。
同时,物理作为理工类专业的基础学科,选考人数大幅下降会严重影响高校相关专业的人才培养。已有研究表明,新高考改革后,浙沪学生的学业优势有所减弱,部分填报理工类专业但未选考物理的学生,在进入高校后出现明显的学业衔接障碍。
文章还指出,与新高考下的自由选科配套而行的选课走班制教学,对教育资源薄弱地区和学校的基础设施与师资力量而言压力很大。不同科目选考人数存在明显差异,容易导致对应科目教师队伍的结构性失衡。
由此,在后面的改革试点中,“3+1+2”选科模式成为主流。“3”为全国统考科目:语数外;“1”则是指物理、历史必选其一且不能同时兼报,最后可从化学、生物、地理、政治四科中选考2门。“3+1+2”选科模式在遏制功利选科的同时,也使得选科组合由“3+3”模式下的20种,降低至12种。
新高考模式设立之初,旨在取消传统文理分科,为学子带来自主选科的可能,以此因材施教,推动综合教育发展。但由于文理就业歧视一直存在,这种本应赋予学生选择权的选科模式,也因此变得并不那么“自由”。
功利导向下的选科抉择
界面新闻在采访多位家长以及升学机构后了解到,在学生面临选科时,家长以及机构普遍建议学生选择“物化组合”。在他们认知中,未来理科专业好就业。
云南一升学指导机构负责人王实告诉界面新闻,为了能让学生在填报高考志愿时有更多选择性,他们一般建议学生以及家长选择“物化组合”。
北京市丰台区一位高一学生家长江阳向界面新闻表示,孩子上学期选定了物化生组合,但这学期孩子说生物课听不懂,学习起来吃力,想改选地理。可老师认为现在转科已经太晚,后续很难跟上教学进度,“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其实当初选科时,我们也不太懂,就是随大流报的。” 江阳说,当时看到网上说文科不好就业,所以即使我们家孩子理科成绩一般,最终还是选择了物化生组合。
江阳的担忧不无道理。界面新闻梳理发现,“物化组合”覆盖大学专业95%以上,相比之下,“史政组合”专业覆盖率不及前者一半。
南方周末此前报道,在23个实行“3+1+2”模式的省份中,近一半省份历史类考生比例持续走低,物理类与历史类普遍接近7:3,部分省份甚至达到8:2。这让原本教历史的老师无课可教,也让历史学科的发展受阻,更可能导致历史素养的缺位。
但在这背后也是学生选择的无奈。更深一步可以看到专业对选科的影响,物理组合专业覆盖率超90%,约70%专业必选物理,这让不少学生为了考好学校,好上岸,硬着头皮也要学物理。
更直观地,可以从 2021 年教育部出台的《普通高校本科招生专业选考科目要求指引(通用版)》(简称:《指引》)看出答案。
据澎湃新闻报道,此版指引中,共计修改196个专业,所列出的92个专业类里,65个专业类要求必选物理,占比70.65%;56个专业类要求必选化学,占比60.87%;55个专业类要求必选物理+化学,占比59.78%。其中,理学、工学、农学、医学4个学科门类,一共61个专业类中,55个要求必选物理+化学,占比达90.16%。
由此,这一政策导向直接影响了学生选科抉择。此前西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副教授王稳东在2023年对甘肃省兰州市的2445名高中生进行选科调查时,发现学生为了“分数最大化”会功利化做出选科策略。王稳东称,许多学生选择物理,并不是喜欢物理,而是权衡多方因素做出的选择。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告诉界面新闻,选科失衡并非单纯由专业覆盖率造成。《指引》要求理工农医专业必选物化,初衷是解决部分考生弃考物化却报考理工科的问题,这一设置具备现实合理性。
熊丙奇指出,新高考实施后,选科 “重理轻文” 现象加剧,并非“3+1+2”模式独有,在实行“3+3”模式的省份同样表现突出。他分析,新高考中历史类组合的专业覆盖率已达40%—50%,高于传统高考文科约34%的覆盖率,由此可见,选科失衡并非单纯由专业覆盖率偏低导致。
在熊丙奇看来,当前选科极端失衡的核心原因,而是学生和家长普遍不愿报考文科专业所致。
结合兴趣与自身能力选科
据媒体报道,在省市重点中学与理科优势学校,选择“物化组合”的学生比例很高,目标明确指向名校热门理工科专业。而在部分普通高中、县域中学,受学生整体理科基础偏弱影响,选科结构相对均衡,甚至出现选考历史人数超过物理的情况。
陕西家长王新亚在女儿高一面临选科时,便建议其选择历史方向。她向界面新闻表示,对于成绩中游偏下的学生而言,无论选文科还是理科,后续在专业填报上差别不大。她打算让孩子优先选择更擅长的文科,先尽力考上本科线,入学后再为孩子报培训机构,从大一开始就为日后考编做准备。
“最差的就是考不上本科。”王新亚说,如果是这样,那孩子便读专科,文理选择的差异更无影响。在她看来,所谓理科就业面广,更多是针对成绩拔尖的学生。成绩普通的学生若盲目跟风“选理”,最终只能是“陪跑”。
熊丙奇认为,当前选科失衡,更多是受网络舆情渲染的“文科无用论”影响,再加上社会普遍认为传统文科专业不好就业,进一步加剧了家庭对文科就业前景的焦虑。与此同时,部分高校为迎合市场需求,盲目压缩文科专业,扩招理工科,既难以保证新增理工专业的教学质量,也反过来加剧了社会恐慌情绪。
熊丙奇表示,法学、哲学等优质文科专业人才培养门槛较高。具备思辨能力、创新能力与人文素养的文科人才,在人工智能时代依然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选科的核心逻辑,本应是结合学生兴趣与自身能力,通过学科学习提升综合素养,为长远职业发展打下基础,而非不顾自身适配性盲目跟风选择理科。
在他看来,新高考下的文科选择,已近乎退回传统文理分科的局面。即便恢复旧有模式,只要“文科无用”的社会认知不改变,文科被冷落的状况就难以得到根本扭转。
对此,熊丙奇建议,当前最紧迫的并非调整“3+1+2”选考模式,扩大文科专业覆盖范围,而是整顿网络舆论环境,破除片面观点形成的信息茧房。同时,需整治低质量文科专业,严把文科人才培养质量关,扭转社会对文科的刻板认知,才能从根本上缓解选科极端失衡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