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六百,我在非洲雇人打游戏

月薪六百,我在非洲雇人打游戏

2026-04-20 动态更新

只需要 600 元人民币,就能买下非洲年轻人一个月时间,让他在一款国产游戏中,为中国玩家持续赚取游戏币——这是最近在社交媒体上走红的新生意,一位中国商人说它," 百分百正确 "。

而这门生意成功的关键,是培训和管理。或者说,是一种 " 同化 " 能力。

这群中国老板要教会非洲年轻人学会玩这款游戏,并且通过长时间重复的操作,高效、稳定地产出物资。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国工人。

文丨周航

编辑丨王一然

从冒出想法,到招揽国内同学飞来非洲合伙,再到订购第一批电脑,20 岁的陈文涛只花了一周。

2025 年 11 月,他来到赞比亚首都卢萨卡。他的父亲在这里十六年,做工程、盖地产,已经攒下可观的财富。但陈文涛不想要 " 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 ",选择自己单干。

他把自己的淘金场,选在了虚拟的游戏世界。这是一款充满随机性的国产枪战游戏:前一刻,你可能还在为搜索出价值昂贵的物资兴奋,下一秒,小心翼翼的撤离路上,不幸被其他玩家偷袭,一切又都归属了对方。

游戏模拟真实战场,想活着带战利品离开,玩家往往得先投入——买更好的武器弹药,提高战胜他人的几率。而买武器弹药的游戏货币,本身只能通过一次次进场,卖战利品得来。

于是,一条生意链出现了:雇佣其他玩家赚游戏币,像雇佣一个快递员,不停进游戏为自己的账号搬运物资。一个熟练的 " 快递员 ",一天能挣上百块人民币。

在赞比亚,年轻人一天挣 20 元人民币,就算不错的收入了。陈文涛算了道简单的数学题:投资 50 台电脑,雇上 100 个人,日夜开工,就能年盈利上百万。

他相信这是一片真正的蓝海。说干就干,怕别人抢占了市场,他立刻从国内买了六台电脑,额外花一万空运。他的心情急迫到,电脑还在飞机上,才想到个致命问题:缺电。

和很多非洲国家一样,赞比亚依赖水电,雨季过去,一天只供几小时电。五十台电脑,需要花六七十万买太阳能板和电池。还是游戏本身拯救了他——除了端游,也有手游,二者的账号数据互通。

●工作室屋顶的太阳能板。讲述者供图

他和同学专门花了两天测试手机端,一切就绪,2025 年 12 月 28 日上午,工作室正式启动。

头天来了 15 个年轻人,都是他父亲公司的老员工介绍来的。他们都来自贫民区,年纪 19 岁到 23 岁,大多高中毕业,有的正在攒大学学费。

陈文涛完全没想到,这些和他同龄的年轻人,不少人拿到智能手机后,甚至不知道把手放哪。平常他们用按键手机,有电子游戏经验的,也只是去过类似国内上世纪的游戏厅。

第一天,陈文涛只教最简单的一步:进入游戏,从出生点,跑到撤离点。有点像你去驾校,第一天只需要学会分清前进和后退。

现场,每当有人跑到撤离点,其他人就会鼓掌。但一天教下来,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做到了。

同样挫败的还有赞比亚年轻人。后来有人告诉陈文涛,大家当时都觉得这是骗人的。他们也不相信,打着游戏就能领钱,还比在工地挣得多。

培训期没薪资,他们留下来的重要原因,是陈文涛提供一顿午饭,又答应报销来回的路费。

每天,他们从住的贫民区出发,挤上一种像国内面包车的公交车。一路颠簸,来到陈文涛所在的富人区。午饭是玉米面糊,配西红柿、土豆和蔬菜。一份大约 10 块钱人民币,有的人全天就吃这一顿。

刚开始,为了拉近彼此关系,陈文涛和他们一块吃饭,一样的食物,一样用手抓。直到第三天,他同学吃吐了。

要在游戏里赚钱,也没想象中那么容易。它被称为 " 跑刀 ",也就是连枪都不带,就进入战场。就像一个捡废品的工人,不会穿着昂贵的衣服去干活。

游戏设定在一个虚拟的北非国家:时局混乱,本地军阀和跨国巨头势力彼此交织,到处都有扛着枪的非洲裔 NPC,动不动就给玩家来上几枪。而玩家,作为特战队员,随机出生在不同地点。" 跑刀 " 的关键是及时避开其他玩家交战、争抢的主建筑资源点,搜索边缘区域——小到一个鸟窝、一个井盖、一条管道的物资点——然后成功抵达撤离点。

陈文涛和同学录了一系列教学视频,每个出生点,对应一条标准的路线。每一步往哪走、什么时候转向,都提前设定好。员工们只需要像脚本一样运行。

但培训期间,分化出现了。有的人学习慢,说自己不适合这份工作,选择离开;一些留下来的人很认真,比如总穿件紫色衣服的那个男孩,陈文涛叫他 "Purple"(紫色),午休 30 分钟也不休息,而是抱着 iPad 看教学视频,研究跑刀路线。

Purple 内向、害羞,原本不是被看好的一个。但他成了第一个拿到达到陈文涛设定目标的人——全天带出价值 1000 万游戏货币的物资。

一千万游戏币,最低能卖出大概 50 元人民币,差不多也是这门生意的盈利线。那是工作室启动的第七天,今年的 1 月 4 日。

那天,陈文涛当场奖励了 Purple50 克瓦查(赞比亚货币,相当于人民币 18.3 元),又在傍晚对所有人宣布,他正式成为第一个员工。房间沸腾了整整 15 分钟,所有人都在为他鼓掌、欢呼。

Purple 也很激动,不停和陈文涛握手、击掌。他告诉陈文涛,自己想帮妈妈分担生活压力。他妈妈做清洁工,一个月赚三百多人民币,独自抚养他和他妹妹。

紧跟着第二天,又有两个人跑到了一千万游戏货币。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直到一周后,留下来的 7 个人,全都开始领工资。

●陈文涛工作室的员工。讲述者供图

从那时候起,陈文涛又变成了业务员。他给国内工作室发私信,介绍自己在非洲的工作室," 纯人工、不开挂,没有封号风险 "。对方普遍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就发视频过去,有人说 " 卧槽,真是黑人 "。还有人直接问:" 你怎么能给他们教会的?"

陈文涛很严肃地回复," 所有人都一样,没有聪明和傻。他们只是没有玩过这个游戏。"

这是陈文涛受到的教育。他在赞比亚的国际学校上过一年初中。学校里有黑人、白人、印度人、中国人。" 学校会告诉大家,不能歧视任何人 "。他决定创业后,父亲也告诉他," 善良地去做事,尊重所有人 "。

事实也不断证明,非洲人可以玩好同样的游戏。他们有的发现了比教程视频更便捷的路径。还有人展现出游戏天赋,能同时用三根甚至四根手指灵活地操作手机。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带出来的物资价值越来越高。许多人一天跑出了两千万以上物资,接近国内熟练跑手的水平。

在西非的加纳,中年商人猫哥也有类似感慨," 他们的学习能力非常强。" 他的游戏工作室像上世纪的中国网吧。刚开始,员工不会用鼠标,键盘只会按 w,在游戏里跑成一条直线。大概半个月后,都渐渐上手了。

前两年,猫哥在国内的生意场上经历了挫败。去年 7 月,他来非洲做电商,试图东山再起。开游戏工作室是顺带的副业。

他形容这生意 " 百分百正确 "。不打这款游戏的他,特地从国内聘请了个教练,月薪一万五千元,比工作室 20 来个非洲年轻人的工资加起来还高。国内来的教练给工作室取名 " 黑鹰 "," 代表非洲人雄鹰一样的气质 "。

猫哥说,培训和接单是这门生意的关键。不过,有时候麻烦来自于别的层面。一个同行向他抱怨过,自己被当地警方上门敲诈了好几次。

猫哥自己不用担心这些。他的好友在当地耕耘多年,建立了深厚的关系," 有关系,这里营商环境就好 "。当地官员还到访工作室,予以肯定,说帮助了年轻人就业," 而且是把中国的钱赚到这边来花 "。

现实里的非洲没游戏里那么夸张,但也谈不上安全。陈文涛从第一天起,就听从家里人建议,用月薪一千多元聘请了专业安保,荷枪实弹,守在院墙之外。

有一天,陈文涛真切感到了威胁存在。家里的园丁告诉他,有个新来的员工,打听 " 这两个中国人晚上有没有在这里住,晚上有没有安保,他们的钱一般是放在哪里?" 吓得他赶紧辞退。

工作室开到一个半月,陈文涛的一个员工突然消失了。三天后男孩一瘸一拐出现,眼镜破碎,身上到处伤痕和血迹,说自己回去公交车上被人抢了手机,还挨了一顿打。

陈文涛感到心疼,提出送他去医院,但对方拒绝了。他是专门来告别的。他父母不放心他继续工作,而是给了他一笔钱,要送他去上大学。

在非洲开游戏工作室,公开报道里最早出现在 2024 年,有中国老板低价雇佣非洲年轻人做某游戏的代练。新游戏的出现则为这门生意带来全新的广阔市场。去年,多个非洲国家都冒出了陈文涛这样的新团队。

刚开始,陈文涛野心勃勃,梦想着年入百万。但工作室开到一个月,员工凑到十多个人,他开始觉得,能保本就不错了。他记得接到的第一笔跑刀订单,每赚 1000 万游戏币,折合人民币 35 元,相当于国内当时跑手价格的一半," 把我们压榨得死死的 "。

转机来自他拍的短视频。最初,只是零星有人找上门,后来每天能有二三十个客户。价格也提升到每千万游戏币五六十元,比国内大工作室低 20%。把价格打到最低,也是国内玩家们对非洲工作室的期待。

有天晚上,他和同学复盘工作,当天盈利了 1000 块钱,两个人觉得很知足,想起之前的付出,甚至开始默默流泪。

当时他根本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端,流量在后来会潮水般涌来。今年过年期间,他的一个 20 秒视频,当地员工用气泡音念的中文广告," 价格是绝对会给到位的 "" 跑刀找男团,人黑价不黑 ",突然爆了,居然播放了超五百万次。

流量在那段时间降临了许多非洲游戏工作室。很大程度上,它来自于对非洲的各种想象。评论区里,最常见的是各种段子和梗。有人形容这是 "21 世纪的‘三角洲贸易’ ",又或说 " 赛博棉花园 "。

陈文涛一天收到好友申请不再是三十个,而是三千个。每回复一个信息,就会来 5 个客人添加。

有的人上来就称呼 " 黑奴 ",陈文涛也礼貌地告诉对方,自己这里是 " 非洲男团 "," 您稍微尊重一点 "。有的客户立刻改口,说自己只是玩梗;但也有的不以为意。他拒绝为后者提供服务。

他确实也不再缺客户,订单开始排到五天后。真正困扰他的,是怎么提升产能。某种意义上,这门生意此刻才进入正轨,就像工厂在造成样品后,开始真正进入了大规模生产阶段。

他们不停研究跑刀方式和路线。单局游戏时间被压缩得更短,屏幕前的操作越发高效。这也意味着工作越来越枯燥——摸鱼也出现了。有的员工工作期间开始刷起短视频,戴上耳机听歌。

为了确保工作效率,陈文涛改了 WIFI 密码——当地流量太贵,短视频就刷不起来了。

工作时间也延长了。刚开始,上班时间早 8 晚 5。他用涨工资的方式,换来员工们更多的时间,延长到早 7 晚 6。

●工作室里员工们在打游戏。讲述者供图

但在非洲,迟到是中国老板们普遍头疼的问题,十几二十分钟属于正常现象,有的会超过半小时,还有人提前几小时偷偷溜回家。

陈文涛忍不了,有天发了火,质问员工们," 你们为什么不能早来十几二十分钟呢?" 他宣布了新规则,迟到扣 10 块钱。但留了口子,迟到 10 分钟以上才罚。作为同龄者,他理解年轻人贪睡。

陈文涛也有不能理解的事。发完工资,大部分人第二天就旷工了。有的还会消失两三天,直到钱花完了才过来。有人告诉陈文涛," 发了工资不花会很难受 "。

打交道多了,他把员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 " 存钱派 ",为了上大学或盖房子成家,更愿意努力工作。大概只占二成;更多的人拿到工资,会迅速花完。这些人也分两种,一种是顾家派,用工资给家里买面粉、蛋、菜、肉,另一种自己消费,把钱用来和朋友喝到大醉。没钱了,有人一天就吃一顿饭,来工作室十多公里,没钱坐公交车,就一路走。

他又添了新规则:除了周日,每个月最多只能请假两次。

按时工作、按量换取报酬,这是中国工人再熟悉不过的工业化世界的规则。但陈文涛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开出的工资,每个月七八百人民币,在当地普通劳工里算高了,也提供了更好的工作环境和餐食,这里的年轻人,还是做不到那么勤劳。

能一直留下的人,已经是筛选后算适应 " 中国式管理 " 的人了。可大部分人都会请假,哪怕意味着那天没工资。有几个员工请假理由也很一样,不是家人生病就是去世。

起初陈文涛表达同情,相信是真的。哪怕有人的 grandmother 去世了两次,他也觉得一个是外婆,一个是奶奶,不是没可能。后来发现有人的 grandmother 去世了超过两次。

很多时候,陈文涛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培训成本摆在那,碰到实在过分的情况才下逐客令。比如他最近开了一个人,周三了还没来上班,他直接告诉对方," 以后不用来了 "。

在中国老板里,陈文涛算不上严格的。一个在乌干达的中国老板说,他给员工们立的是死规矩:跑不到一千万,就不允许下班,否则第二天就不用来了。加班没有晚饭," 不关我的事 "。

除了惩罚,中国老板们也会设置各种激励。在游戏里摸出价值高昂的物资,奖励几块钱人民币,或者一些零食。猫哥还设置了 " 全勤奖 ",但一次没发出去过。

陈文涛也会给周日来上班的员工提供双倍工资,午餐时额外加鸡腿。不过,只有少数有更远期目标的 " 存钱派 ",会来加班打游戏。

在非洲,人们普遍周日要去参加宗教活动。但陈文涛希望工作室能全时段运转。中国客户们可不会区分休息日," 有的会一直催,怎么还没打完?"

●赞比亚的公交车。讲述者供图

3 月末的一个下午,陈文涛通过视频向我展示工作室。这里距离市中心几百米,连排的平房前,是广阔的园林,草坪、树木、花卉,都修剪得整整齐齐。院子里,这天新来报到的 5 个人,正在看平板里的教学视频。

镜头进入房间,是另一种人群密度:现有的四十多个员工,挤满了三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桌上摆放着好几排手机。

最早的一批员工不再亲自跑刀。他们被提拔出来,成了教练、经理、沟通专员,坐在角落,盯着新人操作,或者对着手机,在国内客服的配合下,用英文和中国客户沟通:" 老板,您是微信还是 QQ 登录?"

房间比想象中安静得多,大部分人都在默默打游戏。

这也是管理后的结果。陈文涛说,一开始特别吵闹,每个人都在讲话,有时候干脆把工作手机放在一边,聊起天来。

他设置了纪律委员,没什么效果。最后想出了个法子,宣布 " 再吵闹就扣罚纪律委员 100 元工资 "。矛盾转移到了内部,在纪律委员恳求下,其他人出于同胞感情,开始安静了下来。

三个房间的安排也有讲究,对应着不同熟练度:刚开始学的、初步上手的,以及 " 更高级的跑手 "。更早前他把员工混编,期望 " 老带新 ",后来发现老员工反而可能变懈怠,所以把人群区分开来。

●工作室的员工合影。讲述者供图

如果说过去几个月,陈文涛有什么收获,那不仅仅是一门挣钱的生意,也让他相信自己学到了生意场上的许多真谛。比如其中的重要一条," 兄弟般的情谊,只会让管理一团糟 "。

刚创业时,他还想和当地年轻人处成真正的朋友," 想用我的爱感化他们 "。他给员工们分享自己的中餐、各种零食。有次他请经理吃肯德基,对方表达了真诚的感谢,说 "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这个 "。

但没多久,他就经历了 " 背刺 "。那时工作室刚办了一个月,来了一批新员工,老员工们开始起哄,要求涨每天 10 块钱(人民币 3.6 元)工资。他信任的经理却站在了员工那边,甚至成了带头的那个,用翻脸的表情说," 就给我们每天涨 10 块钱 "。

从那时候开始,他相信父亲的话是对的。父亲曾告诫他,不要觉得员工多把他当自己人," 哪怕晚一天发工资,他们就不来了 "。

这段时间,陈文涛空下来就学管理知识。现在他打心里佩服的是和父亲一样的 " 老非洲 ",那些在当地深耕多年的中国商人。他在门廊下一边泡着茶,一边说道," 我现在经常在想,他们到底是怎么样管理自己的员工,能够把公司经营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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