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害者自画像。（日本《朝日新闻》官网）
此案无疑将长久拷问
日本的司法系统与社会良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日本札幌的街头巷尾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酒气。人们三三两两出入酒肆，一改白天的内敛，放声欢笑。
在街角的深处，藏着一间间门脸不大的旅馆，它们被称作 " 情侣旅馆 "，有些甚至没有前台，客人使用自助屏幕即可入住。这表面上维护了客人的隐私，实际上却成了性犯罪的温床。
在一间旅馆门口，一个瘦高个子男人对一个 15 岁的女孩说：" 就这一间，怎么样？" 女孩说：" 你不是要送我回家吗？何况你是老师 ……" 然而，男人不顾女孩的不情愿，一把搂住她，进了酒店。
这个男人叫栗田和明，是日本知名漫画家，也曾是名高中美术老师。在读者眼中，栗田颇具才华。
他于 2015 年正式出道，其代表作《堕天作战》是一部科幻作品，讲述了在一个被神秘 " 腐铁菌 " 摧毁的末世，人类与被称为 " 魔人 " 的智慧生命体之间的战争。起初，这部作品并未获得太多关注，但栗田坚持连载，逐渐积累了人气。2019 年，这部作品在日本 " 网络漫画总选举 " 中获得第三名。
然而，在获奖漫画家的光环下，栗田利用高中美术老师的职权之便，对未成年女学生伸出了魔爪。
案发是在 2016 年。在栗田的威逼下，受害者步步退让，这让栗田肆无忌惮起来，持续对受害者施加伤害。
据检方调查，栗田对该名女高中生实施的暴行包括性虐待、强迫拍摄裸照、逼迫在户外裸行，乃至更为极端的人格凌辱。栗田还以性虐影像作为威胁，迫使受害者沉默。这些行为导致受害者罹患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解离性身份障碍，至今没有痊愈。
后来，女孩忍无可忍，终于报警。2020 年，警方在栗田的摄影设备中发现了大量裸照和性虐照，以违反 " 儿童色情禁止法 " 的罪名将其逮捕。然而，在日本的法律框架下，仅凭这些证据，检方只能以 " 略式起诉 " 方式处理该案。
所谓 " 略式起诉 "，是指检方在认为案件事实清楚、罪行较轻的情况下，直接向法院提出书面申请，法官凭书面材料审查，对被告人处以罚款，无需被告人出庭。通俗来说，就是 " 走个手续、罚款了事 "。最终，日本法院裁定对栗田罚款 30 万日元（约合人民币 1.3 万元）。
当时，该案在日本国内的关注度极低。受害者不满判决结果，委托代理律师继续上诉。《堕天作战》的出版社小学馆此前宣布，暂停与栗田合作，《堕天作战》一度停刊。
·《堕天作战》。（小学馆官网）
2021 年，生怕事情闹大的小学馆，派编辑成田介入此事。成田不仅是栗田的责任编辑，两人私下交情也很好。成田代表栗田提出了一份 " 封口协议 "，内容包括：栗田向受害者支付 150 万日元（约合人民币 6.5 万元）的和解金；受害者不再反对《堕天作战》复刊；受害者不得将此事告知任何第三方，包括媒体。受害者当即拒绝了这份协议，并于 2022 年 7 月正式向栗田提起民事诉讼。
日本民事诉讼审理周期较长，在经历了漫长等待后，直到 2026 年 2 月 20 日，受害者才终于等来了判决结果。判决书认定，栗田于 2016 年至 2018 年间对当时未成年的女高中生实施了持续性侵犯与虐待，须向受害者支付 1100 万日元（约合人民币 47.5 万元）赔偿金。但据日本《朝日新闻》报道，本案一直未能正式进入刑事诉讼程序。
" 这笔赔偿金根本无法弥补受害者失去的一切。" 有媒体如此评论这一判决结果。东南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赵政原对环球人物记者分析道：" 性犯罪在日本一度存在量刑偏低的问题，尤其在涉权力不对等关系的案件中，往往只以较轻罪名处理。"
这时，日本国内舆论矛头开始指向成田背后的出版方——拥有百年历史的小学馆。
小学馆创立于 1922 年，与集英社、讲谈社并称日本动漫出版业的 " 三大巨头 "。小学馆旗下的《周刊少年 Sunday》自 1959 年创刊，先后孕育了《哆啦 A 梦》《名侦探柯南》《犬夜叉》等经典系列作品。2013 年，小学馆推出网络漫画平台，连载作品数百部，完成了从纸质出版向数字阅读的战略转型。
然而，在此案中，小学馆的作法堪称令人发指。
当案件进一步发酵，编辑成田提出的 " 封口协议 " 被拒绝后，小学馆干脆给栗田换了个名字 " 一路一 "，好让他继续连载，为平台赚钱。2022 年，栗田以 " 一路一 " 的笔名重新出现，只负责脚本，画作则由鹤吉绘制。两人合作推出了漫画新作《常人假面》。
· 日本动漫出版巨头小学馆。（小学馆官网）
不仅如此，今年 2 月，得知媒体即将曝光成田丑闻，小学馆抢先公开了此事，试图抢占道德制高点。3 月 2 日，小学馆 " 自爆 "，还与另一名有性犯罪前科的漫画家松木签订了合作协议，此人曾于 2020 年因强制猥亵未成年人被逮捕。对此，有媒体称，小学馆是在栗田事件引发公愤之后，才决定将松木事件公之于众，明显是 " 弃车保帅 "，转移公众视线。
赵政原认为：" 小学馆在明知作者存在刑事问题的情况下，仍允许其更换名字继续创作，这很大程度上源自日本企业文化中所谓的‘家丑不外扬’。然而栗田已经构成刑事犯罪，所谓‘内部处理’，其实就是刻意隐瞒和包庇。尤其是在社交媒体时代，一旦丑闻发酵，公司会卷入更大的信任危机。"
面对小学馆的 " 伪善 "，第一个站出来抗议的是日本漫画家江野朱美。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篇长文，详细梳理了事件，并表示：" 如果仍有参与掩盖栗田案的人在小学馆工作，我将拒绝在这样的平台上继续连载。"
随后，漫画《犬夜叉》的作者，日本国宝级漫画家高桥留美子，也将其所有授权小学馆数字平台的作品下架。还有一些依赖小学馆平台维持收入的新人漫画家，宁愿切断生计，也要下架自己的作品。
如今，漫画作者集体声讨，日本漫画家协会发表声明称，" 栗田案严重动摇了行业信任 "，呼吁小学馆在保护受害者尊严的前提下进行透明化彻查。身为国会议员的前漫画家赤松健也公开批评，并建议引入外部机构调查。
面对压力，3 月 5 日，小学馆董事亲赴受害者代理律师事务所，通过电话向她正式道歉，并承诺采取措施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3 月 8 日，受害者以自画像的形式，通过东京共同法律事务所发表了一份公开声明：" 我公开此事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事件真相，防止再有类似受害者出现。"
· 受害者以自画像的形式现身，出席该案记者发布会。（日本律师新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