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 " 像水消失在水中 "，人们能想到的，往往是博尔赫斯笔下对死后无痕的极致描摹。不过，就在这个冬天，却有一拨人用实际行动，直白地诠释了这句短诗的字面含义。

几天前，一条名为 " 多人往滇池抛洒放生矿泉水 " 的话题冲上了微博热搜。视频画面里，一群人带着数箱矿泉水聚集在云南滇池边，口中念念有词，快速拧开水瓶盖子并转着圈地把水泼进湖里。仔细观看，放生人群中甚至还有儿童的身影。

评论区的围观群众纷纷表示不理解且大为震撼：明明 " 放生 " 和 " 矿泉水 " 都认识，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反而怎么都看不明白了。更有网友开麦锐评：这到底是要赎多大的罪，才能想出这么浪费的一招。

对此，昆明市滇池管理局工作人员在媒体采访中回应，如果放生的人没有乱丢瓶子，浪费只能算作个人行为，不在相关部门的管理范围之内。

如此荒诞的一幕，给 " 放生 " 这个争议已久的话题，又添一笔素材。随着 " 电子木鱼 "" 赛博求签 " 等佛系梗流行，网友们齐心协力大开脑洞，在社交媒体上诠释着新的 " 放生 " 内涵——

有的网友在游戏里卡 bug，将鱼形道具拖进河里；有的则打开手机相册，把各种奇形怪状的水生生物图片，切屏到地图 APP 里，完成 " 放生 " 大海河川；还有博主以第一视角的 " 伪纪录片 " 形式，专门演绎钓鱼佬和放生人士的争执片段，惹得不少年轻人直言 " 这么好笑的视频应该留到过年再看 "……

当 " 放生 " 转为全网围观的行为艺术和玩笑素材，其意涵中本来的慈悲和苦痛，就在网络的消解下所剩无几了。

回溯 " 放生 " 的初始内涵，不完全是一项舶来的宗教仪式。战国《列子》中有记载，" 正旦放生，示有恩也 "。佛教传入后，基于众生平等的慈悲精神，" 放生 " 变成了修行者发自内心的慈悲实践。

直到互联网时代，一些离谱的放生行为被不断传播，引发更多人的费解。

困惑的网友们试图为 " 放生矿泉水 " 这种荒诞行径寻找一丝依据，来捋顺自己已经宕机的大脑。最终，《毗尼日用录》为大家提供了一种可能的答案—— "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若不诵此咒，如食众生肉 "。

作为一本 " 修行指南 "，《毗尼日用录》中此句的本意是提醒僧人用水前应进行过滤，倡导对一切生命甚至是微观生命的敬畏与慈悲。其中，" 八万四千 " 是佛教中表示数量极多的惯用虚数，" 虫 " 一词也并不等同于现代意义的 " 微生物 "。

但在 " 放生界 " 的实践里，这句话却疑似被歪曲成了某种权威的背书—— " 放生 " 一瓶矿泉水，就等同于 " 挽救了八万四千条生命 "。

基于此，" 放生 " 的逻辑便如开闸之水，一发不可收拾。好似万物皆在等待被解救，大自然也因此迎来了更多奇葩的 " 生灵 "：东江保护水域迎来了独立包装的鱼豆腐，长沙湘江边 " 吃 " 下了米面油和牛奶，辽宁某码头 " 收留 " 了已经开封的袋装大米 ……

在眼花缭乱的放生图鉴里，网友们戏谑道，放生矿泉水反而成了最善良、最 " 环保友好 " 的那一个。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只满足于拯救商品流水线上的 " 生命 "。

如果说放生食品尚停留于道德层面 " 是否浪费 " 的争议，那么将违规的活物 " 放归自然 "，便将事件性质从一场迷惑行为升级为了潜在的生态事故。

2024 年，上海苏州河因无序放生导致大量鱼类死亡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关注。管理部门在媒体采访中披露，放生者投放的多为从市场购买的食用鱼或观赏鱼，其完全无法适应苏州河的自然水质。

尤其是暴雨过后或宗教节日期间，放生活动尤为频繁，自动清捞设备单日处理死鱼量可达几百至上千斤，高峰期时一天甚至可达一吨。

实际上，我国《野生动物保护法》《关于进一步规范引导动物放生活动的通知》等法律、规章和规范性文件明令禁止擅自放生外来物种，并要求规模性放生活动必须提前向主管部门报告，接受科学指导。

中国佛教协会也在微信公众号刊文中明确表示，佛教所说的放生，是指把可能被宰杀、面临生命危险的动物解救出来，释放到适合它们生存的自然环境中。

但一些人执拗的自我感动，似乎对此并不理会。

当提到放生时，如影随形的还有一个词——功德。

在佛教本义里，" 功德 " 指向 " 无相布施 "，讲求行善时不执着于回报，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行善。然而，任何概念抵达大众时，都难以逃脱在一定程度上被简化的命运。

比起完全神性、别无所求的修行，" 功德 " 为普通大众提供了最直观的价值感回馈。在这样的兑换逻辑下，放生的频次与数量、放生前诵经的遍数仿佛都变成了积分形态，甚至巧妙地呼应了东亚文化下最朴素的观念——努力付出就会换来回报。

某些平台上，甚至有博主制作了菜单式的放生教程：财运不好应该放生大鱼，事业受阻应该放生乌龟，孕育求子应该放生螺蛳，姻缘不顺应该放鸽子；如果能在三四月放生鲫鱼就更好了，能够带来巨大的功德，还能延年益寿 …… 对症下药的程度，堪比一张张处方单。

由此，功德焦虑催生了清晰的商业模式，放生也逐渐变得市场化。

不少商家专门做起了这门生意。有媒体报道，在北方某城市的鸟市，曾有商家联合附近农户专门售卖野生鸟类用于放生活动。鸽子 25 元一只，麻雀 5 元一只，如果需要的数量多，还需要提前 2~5 天打电话预订。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样购买型的放生最终常常演变成一场闹剧——上游的放生仪式刚结束，下游等待的捕捞便已开始。被 " 解救 " 的生命在获得片刻的自由后重回市场，等着走上餐桌或者开启下一轮放生循环。

除了卖方完整的供应链，买方的组织化形态同样成熟。

在社交媒体上，基于同城建成的放生群聊不胜枚举。组织内的放生采用捐款的形式，信众无需亲临现场，只需通过群内公布的账户完成捐款，即可由群主安排人员代放。活动结束后，组织者会将现场视频与照片发布在平台上，作为 " 功德已到账 " 的收据。据媒体报道，部分线上放生组织单次筹款可超万元，甚至有的每周放生款项高达十几万元。

若是觉得加群联络太复杂，别急，还有更简洁快速的功德获取途径。只要打开放生直播间，用手指点点屏幕打赏礼物，主播就会根据礼物金额放生对应数量和种类的鱼或龟类，并为作为上榜大哥 / 大姐的你送上动听的祝福语。

于是，许多 " 放生 " 失去了它原本应有的价值，变成了盲目追求功德的刷分表演。在这样的舞台上，一旦有人在附近做出与自己行为相反的事，无论是合理地钓鱼，或是正当地吃鱼，都会更加容易被放生者识别为一种 " 拆台 " 行为。

网络上广为流传的钓鱼佬和放生人士的吵架视频，其创作灵感或许正来源于此。

" 不放你钓的鱼，你开车就出车祸 "" 你钓鱼，你走路摔掉牙 " 的诅咒对抗，将现实中因功德观念碰撞而产生的戾气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些面目蛮横的 " 放生人 " 形象，照出了旁观者对于 " 伪善 " 的困惑与不满。

" 玩梗 "，也成为了用一种形式打败另一种形式主义的奇袭技能。

但如果冲浪足够快，不难发现，在钓鱼佬和放生人士的冲突中，后者往往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特征——中年阿姨。

标准的撇嘴与白眼，吵不过之后急眼跳脚、指人开骂、搬砸鱼桶，一幕幕画面让人感到异常的熟悉——这不正是几年前短视频平台上，中年大妈吵架 " 退退退 " 的名场面吗？

视频中情绪失控的大妈，甚至 " 愚蠢 " 到愿意出高价买走刚钓上的河鱼；而钓鱼佬却扮演着能言善辩又讲道理的角色，一句话就可以重击放生大妈的逻辑漏洞，戏弄得对方团团转。

当多巴胺被爽感的剧情调动起来，视频脚本中的不平等却被轻易地忽视。

这类搞笑视频的情景演绎通常以钓鱼佬为第一视角，只对准中年阿姨们情绪最激动、行为最失态的瞬间。在这种选择性的呈现下，放生大妈被简化为一个纯粹情绪化、不可理喻的符号。

不可否认，现实中存在着许多荒谬的放生行为，但也绝不缺乏真正以行善或者求解脱为目的的放生者。当无数个类似的视频反复强化同一种形象时，" 失控、偏执 " 就成了贴在放生群体身上的标签。俯视的姿态与惯性的反感下，许多人真实而无助的苦难也因此被蔑视。

许多人笃信放生的人，聊起自己最初的动机，往往并不是求财、求事业。他们只是希望用自己的渺小善意，换来身患癌症的父母少些痛苦，或是 ICU 病房里的亲人能尽快醒来。

对身处绝境的人来说，" 放生 " 可能是支撑他们世界的最后一根精神浮木。

功德的积累也可以不被视作欲望的兑换，而是帮助人们的心灵开辟出了一条小小的岔路。在这条道上，人们期待还可以通过自身努力，来或多或少改变身处的绝境。

一位 30 岁的年轻网友，曾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陪母亲抗癌的经历：母亲 5 年前曾患上精神分裂症，2024 年又因为偶发的牙疼确诊口腔癌，再后来癌症迅速扩散到舌头。她不能在母亲面前哭，只能试着放生草龟和金鱼，给母亲祈福。

后来母亲还是离开了。但在互联网的一方小天地里，她仍在记录着自己的这段历程。

当放生逐渐在互联网上成为年轻网友眼中的 " 笑柄 "，世界和生活的复杂性也同时被压成扁平。一方用调侃的姿态去解构各种乱象，另一方则沉默而执拗地奔向水边，一次次完成自己心目中的善行，寻找缥缈的解脱。

或许正如《光明日报》两年前的一篇评论所倡导的，" 可以将矿泉水送给在烈日下工作的环卫工。‘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

用平等的视角尝试理解，再用生活的方式试着解决，总比嘲笑玩梗更接近真正的善意与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