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撰文 | 元枝
编辑 | 灯灯、野格
临近春节,当大多数人在为一张返乡车票奔波时,一股 " 逆向过年 " 的风潮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悄悄浮现——有相当一部分在大城市打工的年轻人,正在到处寻找春节期间的短租房源,反常的需求,搅动了年底本应冷清的租房市场。
36 岁的王楚,在东莞做了十余年房产中介,主要打理城中村的低端房源,客户多是附近的工厂工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往年一进腊月就无人问津的短租房,今年咨询量翻了几番,他的手机从早响到晚,和同行们一交流,发现大家普遍有同感,一波意料之外的业务高峰,在行业的传统淡季降临。
据他观察,这些急于短租的年轻人,平时大多挤在工厂宿舍或与人合租,空间局促。如今,他们不惜花平时租金的数倍,只为租下一个能开火做饭、容纳家人的临时小 " 家 ",把父母从老家接来团圆。
而背后的原因往往相似,那就是为了躲避老家高昂的 " 人情债 "。回不起家,成了当下许多年轻人的难言之隐。
这些年轻人看透了某些人情往来背后的计算与损耗,拒绝用透支未来换取短暂的体面。异乡的出租屋,曾经被视为漂泊的起点,如今却成了他们反抗旧秩序、保卫新生活的堡垒。
以下是王楚的讲述。
年轻人不回家,忙着找短租房
往年一到腊月,东莞的租房生意就淡了。几乎每年从 12 月中旬开始,退租的电话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王哥,房子退了,押金退我一半就行 "、" 王哥,钥匙我挂门把手上了,桶我不要了 "、" 王哥,明年不来了 "。
城中村的街道会一天天空下去,早餐店关门,理发店歇业,整座城市像进入了冬眠。
没想到,今年形势彻底逆转了。我的微信被加爆了,消息根本回不过来。所有找我的人,诉求出奇地一致:想找一套短租房,能做饭,最好能住下一家人。
东莞城中村的夕阳
这波短租热潮是从 1 月初开始的。我还记得,有天晚上雨下得挺大,我正准备关店,进来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拖着箱子,衣服都淋湿了,一看就是厂里提前放假,没地方落脚了。
他开口就问:" 老板,还有房没?我就租一个月,过完年就走。"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短租最麻烦,三个月起租是共识。我正想说租不了,他就急着说可以加钱,加五百八百都行,只要有地方住,能做饭。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手上的一房一厅,平常也就一千二左右。加八百,两千了,这价钱,都能租到带电梯的精装公寓了。
我拿了纸巾给他,顺口问了句,都快过年了,花这么多钱在外头租一个月,图啥?怎么不回家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回家更贵。"
最后,我还是帮他联系了一个装修、采光都不错的房子。房东听说有人愿意加价八百短租一个月,乐坏了,连夜骑着电动车把钥匙送过来。
我以为这只是个例,毕竟往年也有很多为了挣三倍工资不回家的人。没想到,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手机几乎 " 炸 " 了。来找房的人形形色色,有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做质检的小姑娘,电话里跟我讨价还价:" 王哥,那一房一厅能不能再便宜一百?我把我爸妈接来,手里钱紧。"
有送外卖的大哥,进门连头盔都不摘,语速飞快:" 还有房吗?两室一厅,有厨房就行。"
还有一对夫妻,男的穿着厂服,女的挺着大肚子,说要租个面积大一点儿的小区套房,接两家父母一起过年," 哪怕给房东打工,也不想回去当冤大头 "。
带租客在小区看房
看着他们,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中国人有句老话,"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往年为了吃顿年夜饭,多少人站几十个小时绿皮车也要回去。但如今,世道好像变了。
今年东莞的很多工厂效益下滑,加班少了,奖金砍了。我认识的一个做五金模具的小老板,上个月刚把自己一辆充门面的宝马 5 系卖了,换了辆五菱宏光拉货。老板尚且如此,底下的打工人更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按理说,兜里没钱,更应该回老家那种低消费的地方 " 避风 " 才对。可现实是,出租屋成了他们的 " 避风港 ",家乡反倒令人望而生畏。
为了搞明白年轻人为啥宁愿高价租房也不回家,我带看房的时候,会有意无意地和他们多聊几句,递根烟,帮着搬点东西,在楼道里听听他们的牢骚。
有个叫小刘的男孩,19 岁,租了个 30 平的单间。签完合同,他站在屋里跟我说,他爸妈和弟弟过几天就来。
我说那挺好,一家团圆。他点点头,说爸妈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想到第一次出来,是为了逃 " 人情债 "。
为了迎接家人,小刘准备搬到新租的大单间去
小刘拿出手机,给我看备忘录,上面列得清清楚楚:来回车费 1000,给两边长辈的红包 4000,给亲戚小孩的红包 3000,走亲戚的烟酒 2500,自家预备请客的 3000…… 加起来 15700 元。
他说:" 王哥,我加满班一个月挣 6000。我爸妈在工地,俩人加起来 7000 多。这一趟,是我们一家三口不吃不喝干一个多月的钱,还没算回去后可能临时增加的随礼。"
最令小刘难受的是,在东莞,他们是挣辛苦钱的打工仔,可一回村里,就得装成衣锦还乡的样子,扮演慷慨的 " 城里人 ",这面子全是拿血汗钱糊出来的。
所以小刘跟他爸妈摊牌了,说花几百块在东莞租个房,一家人在这儿过,不用再为了省钱抠抠搜搜,年夜饭能吃顿好的,剩下那一万多还能存起来。一开始他爸妈坚决反对,说 " 祖宗在那儿,家在那儿 ",他反问,是祖宗的面子重要,还是明年的活路重要?老人就不说话了。
房东在单间放入上下床,高价租给不回家的一家人
还有一对小夫妻,阿杰和晓雯,今年不回家过年的理由也是为了躲避 " 人情债 "。
他俩是我的老客户,从毕业到去年结婚,一直找我租房。俩人都在大厂,工资不错,本来计划今年风风光光回老家,毕竟是新婚第一年。
结果,前几天阿杰来店里找我,人看着特别疲惫,跟我说,这婚结的,快倾家荡产了。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比小刘还惊人。新婚第一年,按他们那儿的规矩,所有亲戚都得走到,礼要重,红包都是 "666" 这种吉利数,光是给小孩的红包预算就要 6000。
过年酒席多,他俩已经收到八份请柬,关系近的随礼不能低于 1000,这就是 8000。还有他爸妈要求的 " 面子费 ",要给村里老人发红包 " 积德 ",其实是为了显摆儿子儿媳有出息,预算 3000。再加上路费和买年货,杂七杂八,最后算出来,要四万二。
" 四万二啊,王哥 ",阿杰说," 这钱扔出去,我们都不敢计划要孩子了 "。
晓雯坐在旁边,情绪也很低落。她说为了不回去,跟公婆在电话里吵了一个星期。老人觉得他们不回去,自己在村里没法做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最后还是阿杰发了狠,说要是逼他们回去,他们就把婚离了,各过各的,老人家才勉强让步。
跟他们聊完,我心里挺不是滋味。明明春节代表着团圆和温情,但在年轻人的账单上,我只看到 " 人情 " 两个字有多沉重。
有个女孩,在我店里打电话,说着说着就蹲在地上大哭,对着手机喊:" 我一年就存这两万块钱,我还要学习,我不想一辈子在厂里!你们为什么非逼我把钱送给那些我都不熟的亲戚!"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已经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这是两种价值观在激烈碰撞。
老一辈活在熟人社会里,面子是他们的命。在他们看来,钱花出去了,关系就留住了,以后家里有事,大家才会帮忙。
但年轻人认为,当他们在流水线上晕倒时,当他们交不起房租时,老家那些拿了红包的亲戚,一个也指望不上。他们唯一的安全感,就是自己卡里那点存款。
聊多了就发现,让年轻人难受的,不光是掏红包本身,更是现在很多人把 " 人情 " 当成了生意,变着法子敛财。
小强是我这儿的老租客,平时的工作是送外卖,每天骑着一辆贴满了各种卡通贴纸的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见谁都笑嘻嘻的。
某天他收工后来我这儿闲聊,整个人像个被点着了的火药桶,给我看他手机,气得不行——老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孩子念了个技校,居然也大张旗鼓发请柬办 " 升学宴 "。
小强忿忿不平地说,现在老家办酒的名目简直五花八门:小孩上初中要办 " 小高考宴 ",老人出院要办 " 去晦宴 ",最离谱的是,有人因为打架被关了半年,放出来后,家里还要摆酒 " 接风 "。
我听得哭笑不得,问他,这种酒真有人去?
他说,不去不行。你不去,下次你家有事,别人也不来,以前送出去的钱就等于打了水漂。大家就这么互相架着,谁也不敢先松手。
帮租客解决了找房难题,租客请王楚吃饭
小强还说,现在很多酒席早就变味了,请客纯粹是为了收钱。主家请便宜的包桌团队,一桌几百块的标准,端上来的都是预制菜,红烧肉是塑料袋装的,鸡汤是粉冲的,去的人照样得随五百、一千的礼。
我接触的租客来自天南地北,不少人提起老家,都有类似的烦恼。早年有些地方严厉打击 " 大操大办 ",风气好过一阵,但这几年,感觉部分农村地区请客敛财的风气又有些复苏了。
" 很多人把过年当成了一个赚钱的机会。" 我感叹。
" 何止是赚钱啊,简直是吃人。" 小强说。他有个同学,甚至去借网贷随礼,就为了让爸妈在村里不被说闲话。这种 " 高溢价、低体验 " 的社交,正在像寄生虫一样吸干年轻人的血。
小强坚决不干这种事,他说他情愿在东莞啃馒头,也不想回去吃那种 " 面子酒 ",更不想把自己送外卖攒下的辛苦钱,填进那个无底洞。
一月中旬,很多租客的家人陆续都来了。那些平常安静的出租楼里,开始传出炒菜声,飘出饭香。我有时候骑电动车在附近转,就上去看看。
我先去了小刘那儿,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被隔成了一个小开间,中间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电磁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烟。小刘和弟弟正蹲在地上剥蒜,他爸爸打着赤膊在看手机,他妈妈则系着围裙,在那个只能容下一人的小灶台前忙活。
小刘给我拿了罐啤酒,说他爸妈刚来时还怕不回老家会被说闲话,结果前两天,老家一个办酒的亲戚在群里骂,说今年去吃饭的人少了一半,礼钱收不回本。他爸听了,憨厚地笑了笑说,今年不用想着每天去哪家、塞多少红包,不用看人脸色,心里反而特别舒坦。
我也去了阿杰和晓雯家。他们租的两居室干净整洁,窗上还贴了窗花。俩人在家看电视。阿杰跟我说,省下那四万二,他们存了定期,开春想去东莞边上的镇区看一套小户型,凑个首付。晓雯说,今年没回去,她反而能心平气和地给老家爸妈打很长时间电话,就是聊家常,不再为 " 面子 " 的事争吵。
他们跟我说,以前总觉得回家才是孝顺。现在觉得,把自己和家人的日子过好,不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把家底掏空,让父母真正少操点心,可能更实在。
我想起多年前我刚来东莞的时候,那时候临近过年,每个人都期待着回家,带上早就买好的几盒点心,装上几百块钱,回到村里,大家坐在一起喝碗热茶,聊聊家常,放松又自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回家变了味,它变得昂贵,变得沉重,变得让人想逃。
已经被拆迁的城中村,王楚也曾经住在这里
当回家过年变成了一场名为随礼的 " 众筹 ",那个我们魂牵梦绕的故乡,也就慢慢让我们不再怀念了。
" 王哥,你说我们是不是挺自私的?" 很多年轻人都会问我这样一句话。
我摇摇头。说他们 " 断亲 " 可能太严重了。他们不是不要亲情,是拒绝被那种变了味的人情绑架。在我看来,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这些年轻人选择保护自己的小家庭,选择在这个他乡的出租屋里守住最后一点生活的尊严,已经很勇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