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方远
不到十分钟时间，加速进化公司仅约十平米的展台上迎来了三拨不同的询单者。潜在客户们关心机器人的用途、定价，也试图了解成为海外代理的可能。
在今年的CES展会上，但凡在人气火爆的中国机器人展台稍作停留，就会发现这样的情形在频繁发生。
每年固定在美国拉斯维加斯举行的CES（国际消费类电子产品展览会），正在成为中具身智能厂商出海战略的必经关口——他们从2025年近10家拥有独立展台的中国机器人小队，到2026年已经扩充为一个近30家企业组成的中国机器人军团。
“一个CES展台就是一个全球市场柜台。”有团队告诉界面新闻，他们提前一年预订展位，花费数月策划，眼下就是验收成果的时刻。
中国具身智能产业从兴起至今，一定程度上迈过了最基础的研发阶段，开始部分走向商业化落地。从2025年开始，订单和交付成为企业之间最重要的较量维度之一。他们需要以此证明自身实力，并由此获得融资的筹码。
海外市场是不可错过的选择。一方面，国内市场竞争局面愈发激烈。一名产业链公司创始人告诉界面新闻记者，他认为中国具身智能在核心零部件的供应上，从价格到生产已经进入一种“卷得离谱”的状态。
另一方面，中国制造出海被认为是胜算极大的。马斯克曾在财报会上提及，世界范围内的人形机器人竞争格局令他担忧，除了特斯拉是第一名，排行榜上的第二到第十名可能都将是中国公司。
多日的展会无疑会带来大量询单，但最终成单如何，想必国内的产业客户和投资人会盯紧数据——因为这一数字会证明这到底是又一场集体自嗨，还是一场真实海外盛宴的开局。
中国机器人军团闪耀时刻
当地时间1月6日早上10点12分，美国内华达州拉斯维加斯会议中心（Las Vegas Convention Center）刚开门不久，场馆外密密麻麻的人群还在缓慢排队进入，大量机器人公司所在的北馆已经聚起了第一批观众。
来自中国的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等企业展台不断有人围上来。机器人几乎是2026年CES最大的看点，而中国企业是这个赛道最主要的玩家，参展数量甚至超过日韩欧美同领域参展企业的总和。
据界面新闻不完全统计，除了宇树科技、众擎机器人、钛虎科技等去年就拥有独立展台的公司，今年首次成为独立展商的包括智元机器人、加速进化、星海图、魔法原子、星动纪元、灵心巧手、擎朗智能、云深处科技、傅利叶智能、松延动力等，基本覆盖从大脑、整机、关节到灵巧手的全产业链。
因为是面向北美为主的全球化市场，中国厂商的竞争对手也都是世界级，亮出绝活、尽可能抢夺注意力是它们在这次展会上必须要达成的目标。
有一派厂商以展示为主，宇树科技拿出了“传统手艺”机器人拳击擂台，众擎机器人在现场表演中国武术、“全国第八套广播体操”，智元机器人带来了从人形机器人、四足机器人到灵巧手的全套产品系列，从品类数量上形成冲击。
智元合伙人、高级副总裁姚卯青说，把全系列机器人产品带到CES，是为了展现公司构建了整个具身智能生态，而非只针对单一任务或特定场景。
从观众停留时长上看来，这一策略是奏效的。界面新闻注意到，有人只要对其中一款机器人有了兴趣，大都会花时间把其他机器人观察一遍。
加速进化带来了20余台Booster K1机器人，把其中十几台布置成共3排、每排6台的矩阵，在整个场馆中颇有视觉效果。另有两台K1进行舞狮表演，做起势、摆头、抖毛这样的动作，引来尤其多欧美面孔观众的围观和互动。
一位外国厂商驻足看了很久的机器人舞狮表演，最后默默拿走了桌上所有销售人员的名片。
但也有现场的参展者表示，中国机器人厂商在CES展台策划上噱头有余，创意不足。他指的是机器人大多在孤立呈现产品，而互动相对薄弱。
来自新加坡的机器人企业Sharpa Robotics有不同的做法。在拉斯维加斯这座世界上最大的赌城，他们将演示场景放到了一张牌桌上，可以邀请三位人类玩家，由机器人负责发牌和推进游戏，最后依靠视觉判断谁为赢家——这可能是整个展区人气最旺的一个点位。
“参与感极强。”一名刚从牌桌上下来的获胜参展者说道。
一切为了订单
CES的准备工作极其繁复。一位参展人士表示，他们要提前半年乃至一年准备，从物料筹备、物流货运、人员差旅再到展台费用，花费没有几百万下不来。
事实上，还有大量的中国具身智能企业因为来不及提前准备而无法参展。“今年研发太紧张，没来得及筹备报关，现在非常遗憾。明年说什么也要报名，多少钱都要参加。”一家深圳初创机器人公司告诉界面新闻。
就算终于拿下入场券，好的展台位置也得靠抢。加速进化创始人程昊对此很有体会，他的公司去年跟随中关村科学城，和十几家公司共享过CES一个大展台，但位置处于人气相对较低的南馆，因此早早决定了今年独立参展，并订到了拥有更多产业关注度的北馆。
界面新闻了解到，开展首日，加速进化旗下人形机器人 Booster K1 的现场销量就达到数十台。
一家只抢到展馆边缘位置的厂商向界面新闻吐槽，“没订到好位置，确实也影响了人流。”
加速进化狂揽订单的同时，一家中国灵巧手厂商市场人员正在向一位现场询价的客户报价：“我们可以给你打七折，八万八打七折，CES现场展会价。”
对方是一家来自美国湾区的人工智能领域初创公司，正在筹备自己的数据采集方案，提出了很多诸如数据迁移难易程度的细节问题。
这名市场人员在一一回应之后接着说，即便对方没有现场下单，只要之后联系公司的时候拿着自己的名片表示双方在CES展会碰过面，这个折扣将同样有效。
中国具身厂商之所以迫切参展，最核心的目的是让产品得到全球市场的检验。
“我们的目标非常务实：通过产品和技术直接说服市场。我们的全尺寸人型机器人Oli刚发布不久，海外客户之前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CES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线下窗口，让海外客户和经销商能来亲自验证。”逐际动力相关负责人表示。
对中国具身智能产品感兴趣的客户多种多样。一家参展商告诉界面新闻，前来询价的客户，不仅有来自全球的AI初创公司和高等院校，有酒店、餐饮等服务行业的老板，还有不少想做本地代理的经销商，有想做机器人展览的主题公园，甚至还有“土豪”想买来自己收藏。
中国公司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不同客户的话术。这名参展商对客户说：“我们的团队可以飞到你的城市，帮忙解决一切问题，包售后维修。等到合作成熟之后，我们会对当地合作商进行培训，实现更即时的售后服务。”
交付与售后，的确是海外客户最在意的问题。以人形机器人为例，这类产品往往需要深度适配调试。当客户远隔重洋，位于中国的服务团队很难进行及时响应。目前通行的解决方案是与本地代理商合作，但磨合仍然需要时间。咨询机构 Interact Analysis也指出，中国厂商在欧美市场亟待加强“On-the-ground（地面支持）”服务。
不少参展商都表达了对本地化交付的重视。魔法原子方面告诉界面新闻，今年的出海重点是完善在全球市场的在地化交付能力，尤其是在发达国家。“目前整个产品的行业落地，都非常依赖本地化团队和售后支持团队的部署。”
松延动力联合创始人张世璞则提到，公司将建立ERP+MES的海外询单与生产供应机制（一种应对多品种、小批量的柔性化供应体系），并保证充分的售后服务；而在出海策略上，会首先结合机器人特性适配应用场景并进行本地部署，形成可复制的标杆案例后再进行区域性推广。
他们的目标是，主攻北美、中东、欧洲、东南亚和日韩市场，计划在今年Q2实现千台量级规模的出货。
全球竞争力从何而来？
在这场已然开跑的赛程中，中美的“机器人竞争”正在进入关键阶段。
从此次CES的盛况来看，来自美国和中国的机器人公司，已经形成了行业竞争的两大阵营。而在短短一年内，各家公司的比拼也开始从技术迭代延伸到场景落地和出货量上。
尽管当下的赛程仍处于初始阶段，但机器人行业的特殊性已经为中国的机器人公司带来了领跑优势。
一位中国头部机器人公司合伙人向界面新闻表示，美国的机器人产业当然有一些优势所在，比如资金、科技大厂以及大模型的技术积累，包括人才密度，这些都成为浪潮中的重点竞争因素。但作为AI浪潮中较为特殊的一类应用，具身智能有其特性——高度依赖硬件，并且对于产品的质量和一致性要求极高。
他提到，不仅是美国，海外整体的用工成本更高，产线管理也更难，这对于机器人产品的一致性、稳定性会是巨大的挑战。
而中国强大的制造业基因在此刻发挥了巨大效用。特斯拉创始人马斯克曾直言，他十分钦佩中国有大量“聪明、勤奋的人”，并且，中国在电机、传感器等机器人核心零部件上的产业链配套速度极快。
一个最为明显的例子就是谐波减速器，这是机器人传动的核心。一位机器人供应商公司负责人告诉界面新闻，国外企业产品存在价格高、交货周期长的问题，但近几年，国内供应链在谐波减速器技术上有了极大的突破。中邮证券公布的研报显示，国产谐波减速器在国内的市场份额已超40%。
不过，在走向海外之后，中国机器人公司必然也会面临更大的试炼。
上述合伙人称，就机器人的应用而言，欧洲、北美等市场对于新事物的接受程度相对更加保守，对于国内比较“流行”的打拳等交互场景，关注度也会更少。相反，海外市场可能会更关注工业领域的应用场景，关心机器人是否能够落地、实现降本的效果。因而在短期内，中国机器人公司想要让海外市场买单，就要做出能够量化的产品成果。
落地的前提，还是找场景。这也是国内一众机器人公司屡次提及的关键词。加速进化告诉界面新闻，目前公司海外市场占比超40%，未来的计划就是进一步加速全球市场布局，重点突破科研、赛事、教育等领域。
更长远的挑战是如何做好全球化的服务。硬件损坏后的维修响应、针对当地法律合规的软件更新，以及跨文化的技术沟通，都是中国公司必须啃的“硬骨头”。
奔赴拉斯维加斯只是一个开始。短短一周时间里，中国机器人公司在美国积攒的“火热”必然会给行业带来更多积极的信号。而在这之后，大多数公司仍然要思考一个问题：在飞速增长的风口里，中国的机器人产品如何才能实现真正的全球竞争力。
中国机器人公司中当然也有“异类”。一家在国内狂揽订单的机器人公司今年并未参展。一名内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表示：“太费钱了，国内交货都忙不过来。”
但更多公司仍为这张入场券抢破头。在北馆展台边，加速进化创始人程昊告诉界面新闻记者，自己刚刚订完明年的CES展台，“根本抢不到好的。”
“明年，这边会全都是中国机器人公司。”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加速进化附近一大片展览区域，“只会比今年更多。”
（界面新闻记者徐美慧对本文亦有贡献）
